紧急集合

我刚当兵那时候不是忒太平，台湾海峡局势紧张，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，毛泽东提出一定要解放台湾，美国军舰进驻西太平洋，台湾飞机骚扰沿海各地，解放军轮流炮击金门。民兵背着大枪搞生产，部队进入战备状态，紧急集合那是家常便饭，天天早晨起床要打背包，新被子不到一年就把被面勒坏了，没法子，年底司务长给战士们换了新被面。

部队大练兵搞全能，连里有什么装备，要求干部战士都得会操作。大操场中央摆了一大桶汽油，我们也开起了汽车。连里有四种汽车；嘎斯51运输车、嘎斯63牵引车、嘎斯69吉普通讯车，我都能摆弄两下开几圈。各种武器，不管是转盘机关枪、冲锋枪、步枪、手枪都要会打，整天折腾的热闹。常不常还要野营拉练，长途行军到山沟农村住两天。

那时正值大跃进初期，轰轰烈烈大炼钢铁，农业创高产放卫星。

那年夏天特别热，宿舍里33度，坐在床上烙屁股，部队要到矿山砸矿石，到火车站卸麦子。我因为身上长了不少火疖子，被留在营房接替警卫连在大门站岗，上下午各站俩小时。

营房前面是一条不太繁华的马路，一眼望不到头的中小学生，迈着疲惫的步子运矿石，一个个孩子背着书包或布袋子慢慢地从我眼前经过。呼呼冒着黑烟的小土高炉，吞噬着孩子们背来的矿石。

创高产部队也要放卫星。我们连在大操场边上分到一亩地，连长挑了一批强壮的战士去翻地。要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翻地，要挖一人深，把熟土先堆到一边，然后一条沟挨一条沟倒着挖，一层肥料一层土，最上面铺上熟土。看起来似乎有道理，那麦种撒了上百斤，长出来的幼苗绿油油甚是喜人，像是一块绿茸茸的地毯，又浇水又拔草，精心伺候，苗越长越高，直长到半人多高。抽穗了变黄了，只是那苗条的腰肢太纤细了，禁不起风雨的蹂躏，最后都趴在了地上。收获的季节到了，可是连种子都没有收回，连长可泄气了。

又战备又搞大跃进，墙上不是大标语就是宣传画，有时就给我找点话干。后来不知从哪个部队调来一位大“画家”，插到我们三班当副班长。这家伙是山西兵，共产党员，那画画的太棒了，简直是绝技。

我们楼东山是一面大墙，画了一幅宣传画，有两层楼高，人家起稿不用搭脚手架，只用一根长竹竿，头上绑根粉笔，左手拿画样子，右手举着竹竿放大，非常准确。要是我可麻烦了，那得打格放大。搭了脚手架上颜色，他画人我画地，只能给人家打下手了。这人在家乡当过干部，又是党员，政治水平相当高，要不一来就当副班长？我这么挠持还当不上呢。他虽然讲思想政治一套一套的，可业务技术不行，枪也打的不准，内务生活也比较邋遢，紧急集合把裤子穿倒了，后面开了口，别人都跑下楼了，来不及脱了重穿，背包也跑散了，两手搂着回来的，连长气的一通好尅，大家没笑破肚子。后来人家调司令部去了，便宜我拣了把旧交椅，那是后话。

每天晚上熄灯前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，能洗洗衣服洗洗脸刷刷牙。我没事好溜达，无意间走到食堂后边，发现伙房的同志们正忙着装车。那个时代汽车不多，运输连有个马车班，专门给每个连队拉给养和炊具。炊事员们把大米面粉蔬菜行军锅等物资通通装上车。这一行动使我意识到今夜必定要紧急集合了，就赶紧回宿舍不动声色的收拾自己的装备物品，不用的东西让值班员锁进仓库，以免到时我手忙脚乱。把该带的东西放的井井有条，能拿起来就走。这行动我似乎在正常的去做，别的同志根本就没有察觉，不大一会就吹熄灯号了。

大概子夜刚过，响起了战斗紧急集合号声，营区一片漆黑，楼里听不到人声，提拉扑腾，一会就都下楼了。我那背包打的非常利落，鞋带系的紧紧地，穿好棉大衣，从小柜子里抽出挎包装具，从枪架上操起自己的大枪，领先下了楼。

楼前各排各班排好队，连长用低沉的口令喊道；“稍息，立正，报数！”人数到齐，“向右转，齐步走！”

此时营区几个大门都已打开，炮车卡车轰隆隆陆续开走，步兵整齐的队伍唰唰都冲出了营区，消失在昏黑的大路上。这个营房可不是普通的营房，普通营房只驻扎一个团，这是警备区司令部，24军首脑机关。还有直属工兵营、通信营、机炮营、警卫连、运输连、炮兵指挥连，东区还有基干炮兵团，怎么也有四五千人。黑压压都是人，都急急忙忙走出营区，不大一会，除了家属区就没有一个人了。地方公安进入营区负责保卫，直到三四天我们回来后，警察才撤走。

我这么猜想；警备区所属其它部队，今晚可能都要行动。

部队在漆黑的大路上行进，兵马也不知道分了多少路，更不知道去哪里执行什么任务。人无语，只听唰唰脚步声，一会跑步，一会停下，一会又急步走下去，口令也是低沉的。侦察排一二班走在前面，测地排三四班紧跟其后，无线电排五六班都在通讯车上执行战备值班，四排七八九班电话兵走在最后。

我和副班长走在一起，他的冲锋枪横在背包上，还扛着一根标杆，我也扛着一根标杆。走着走着他的大衣下摆拉拉出一条白色布单，我看出那是他忘记打进背包的床单，只得胡乱塞进胸前的大衣里，经过一路颠跑掉了出来，差点把后面的人拌个跟头，就低声对他说；“副班长，怎么肠肚都出来了！”……

          09.11.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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